上世纪７０年代末的成都，傍晚时分，在茶馆里喝茶的，在周围游荡的，挑着货担的收荒匠，三五成群，在茶馆里一边小声嘀咕，一边比划。茶馆外还有把风的同伙，他们提防着随时可能闯进来的公安和工商稽查。

　　这是一群衣着褴褛的人，他们多数人套着黄外套，稍微好点的穿着打补丁的旧西装。这些人白天分散在各个地方，傍晚则准时在茶馆里碰头。一个青年收荒匠，瞅着四周无人，从身边的货担里面掏出一件古玩，迅速缩到袖筒里，然后冲着不远处的茶客点点头。茶客踱到他身边，把手伸到收荒匠袖筒里面，又是摸又是捏，确信货没有问题后，用手指比划了一个“３”，收荒匠摇摇头，比划了一个“４”，表示４０元是最低价。这是成都早期古玩的交易方式，而这些人，就是成都最早的古玩商人。

　　最穷最早的古玩商

　　那个收荒匠就是老孟，当时他２０出头，刚刚出道做古玩交易。经过几十年的打拼，老孟在送仙桥已经拥有了二间古玩铺子，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和一个富商讨价还价，内容是一幅左宗棠的字画。后来他告诉我，这幅画卖了１８万。

　　如今的老孟已经步入中年，回忆起当年的经历，依然唏嘘不已。“什么人最早做古玩？一般人都认为是有钱有势的人，其实，最早做古玩的是一些连饭都吃不上的人，当时做古玩是犯法的，那些人为了生活，只能铤而走险。”

　　成都最早的古玩商人是一些收荒匠，跟我们平时见到的拾荒匠不同，这些人每天挑着担子，在成都市区和附近的龙泉驿、新都、绵阳、德阳一带走街串巷，一边走一边喊：“废铁、废纸卖钱，古玩、字画卖钱。”上世纪７０年代，这些收荒匠随身携带的不仅仅是钱，还有盐巴、给小孩吃的糖果、的确良布等等，那都是当时的紧俏稀罕货，再好的古玩也换得到。老孟他们白天在郊县收货，傍晚则风尘仆仆地赶回成都交易，而茶馆里早就坐着一群茶客，等待着这些收荒匠和他们收来的古玩。茶客中，就有著名的“四大金刚”。

　　“四大金刚”通常坐镇德胜路的康华茶馆，称为“坐庄”，他们是当时的古玩商人中最有势力和地位的。“一般的收荒匠从外面收到东西后，都是先拿到茶馆里给‘四大金刚’过目，下面才轮到那些二道古玩贩子。”“四大金刚”显赫的地位令刚出道的老孟羡慕不已。“四大金刚”有着深不可测的家底，从收荒匠手中低价买走古玩后，他们并不急于出手，而是等待时机，找个可靠的买主，或是直接卖给文物商店，从中牟取暴利。凭借着源源不断的货源，一批又一批的古玩从他们手中进出，“四大金刚”也逐渐成为成都古玩界的传奇人物。传说“四大金刚”富可敌国，挥金如土，三教九流，无所不通，左右着成都的古玩界。至于“四大金刚”到底是些什么样的人，老孟坚决不透露，“这些人去的去了，健在的也很老了，让他们安度晚年吧。”

　　相对而言，急于出手的是老孟这些收荒匠和那些二道古玩贩子。收了货，马上就得出手，一点也耽搁不得。“一家人要吃饭，买了古玩就要卖掉，挣点二手费，不然的话一家人都得跟着挨饿”。当时的古玩价格很便宜，几块钱就可以买到明代字画或者清代瓷碗，老孟再以几十元的价格转手卖给“四大金刚”。收成几块钱，转手卖成几十块，在一般人眼里，古玩是个暴利的行当。然而，古玩商人却有难言之隐。老孟说，做古玩，几块钱的东西买对了可以转手卖几百块，但这样的好机会一年难得碰上两次。行里有句话，叫“百货好卖，古玩难销”，做古玩下一次乡，收几样东西，有的好卖，有的难卖，卖不掉的就“沉”了，烂在手上，只能低价处理出去，一批货参差不齐，想件件挣钱，肯定不可能。

　　成都早期的古玩生意就这样偷偷摸摸地上演，后来到茶馆买卖古玩的人越来越多，动静越闹越大，上世纪８０年代初，《参考消息》报道了成都古玩交易的萌芽势头，这不但没能给成都古玩市场带来生机，反而使古玩商的处境每况愈下。

　　当时的《文物法》规定古玩归国家所有，个人买卖古玩是违法的事。成都公安部门和工商局看到《参考消息》的报道后，开始不定期地对茶馆里古玩交易进行查处。许多古玩商东西被没收，老胥是其中最不走运的一个，几乎每次都被逮到。

　　说起当年被抓的经历，老胥特别开心：“行里人都叫我‘老洗’，因为被抓到公安局去，人和东西就全‘洗白’了，公安和工商每次都能抓到我，抓到最后，我都不跑了，那些公安见了我也直发笑。”老胥也不记得自己被抓了多少次，每一次放出来，还是接着捣腾古玩，直到又被抓进去。

　　公安和工商的介入让古玩商大伤脑筋，他们开始调整古玩交易战术，并逐渐形成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战术”：交易时留人在茶馆外面放风；古玩挑小样交易，藏在贴身的包中，一有情况便于转移；公安来查处时，外面的人吹口哨，里面的古玩商有的翻窗而出，有的把古玩藏在衣服中。这些方法成了古玩商的“遁术”，公安和工商屡屡无功而返。

　　古玩商与成都首辆私家摩托

　　随着古玩交易的逐步升温，成都出现了专门介绍信息，从中收取介绍费的中间人，他们被称为古玩市场上的“包打听”，自己没有本钱做古玩，凭借着一张嘴和一双腿介绍信息。一件古玩成交后，一般可以领到１０％左右的佣金。

　　早期古玩商在茶馆交易，因为茶馆鱼龙混杂，人多嘴杂，谁有什么东西，一传就开。然而，茶馆毕竟不是市场，随着古玩交易量的扩大，上世纪８０年代初，一些做钱币生意的古玩商自发组织，在猛追湾游泳池成立了一个地下古玩交易市场，每周三、周六赶场。老陈就是当年的发起者之一。在送仙桥，老陈是一个颇具传奇色彩的人，传说他在全国各地都有房子和车，手上的文物够开一个博物馆。

　　说起当年的“壮举”，老陈说，茶馆里是“四大金刚”的地盘，根本没有他们这些二道贩子说话的份，一不做，二不休，他和一帮做钱币生意的朋友干脆到游泳池摆地摊。然而，让老陈他们始料未及的是，他们搬到游泳池没几天，茶馆里的古玩商就跟着来了。后来，到游泳池交易的古玩商越来越多，来赶场的游客也越来越多，最多达到了万余人。这两个“越来越多”背后，是游泳池巨大的经济能量，游泳池古玩市场每天的成交额抵得上当时的一个国营商场，原先的茶馆反而很少有人光顾。

　　“虽然有了自己的地盘，我们的交易还是非法的，公安和工商还是要过来捉我们。”老陈他们延续了茶馆里的斗争经验：贵的古玩不往摊子上摆，藏在贴身的包甚至身边的垃圾桶里；尽量不在游泳池交易，有生意到偏僻的地方或者厕所交易。这种谨慎的交易方式使他们一次又一次逃脱了追捕。

　　游泳池客流量大，交易便利，一些古玩商开始收售其他卖家的货，再转手倒卖。这些人的生意越做越大，成为古玩市场操盘的大户。

　　老肖是当时最出名的大户，８０年代初，成都大街上的自行车还很稀罕，老肖托熟人花几万块在国外搞了一辆摩托车回来，按照当时的物价，几万块够修十几间房子。老肖笑着说：“我是成都最早有摩托的人，当时觉得骑着摩托在街上跑，人家看你都是仰起的。”我问他怎么有那么多钱去洋盘，老肖说，他还不是最有钱的，更多的古玩商把手中的古玩换成了豪宅和银行里几辈子都花不完的存款。

　　老肖说，以前，做古玩的都不会剩下什么闲钱，因为挣钱不难，到手的钱也就不会珍惜，卖古玩得来的钱不是在赌场上输掉，就是进了女人的怀里。大多数人做古玩做了好几年，到头来还是一贫如洗。我问他当年是不是也是这样，他冲我眨着眼睛一笑。

　　第一个正规古玩市场

　　“门票卖一元，里面阴到卖。夹的夹黄鳝，摸的摸螃蟹。那边墙脚脚，有个烂盘盘。问他多少钱，开价八千块。脑壳在发烧，卖价那么高。”这是老成都王化德笔下的二仙庵古玩市场。古玩的持续升温引起了政府和工商部门的注意，１９９４年，由青羊区工商局和市文物局牵头，在文化公园二仙庵建立了成都第一个正规古玩市场。

　　跟大多数古玩商一样，老孟也在二仙庵整了个铺面。有意思的是，老孟的铺面既不供奉关公，也不供奉财神，而是挂了一块“正大光明”的招牌。老孟说，平时被抓惯了，在二仙庵一下适应不了，看到警察巡逻，好几次拔腿就跑，心里还直纳闷警察怎么没追上来。

　　随着古玩市场规模的扩大，古玩商内部也发生了分化。一部分古玩商为了牟取暴利，开始捣腾假古玩；几乎与此同时，外地古玩商人和郊区农民也开始把假货带入二仙庵。

　　１９９４年底，一位外地游客到二仙庵买古玩，还没进门就被一帮人拉到一旁，声称手中有明代宣德年间的瓷器，而且，可以当着他面从古墓里挖出来。当时，一件宣德瓷器在古玩市场上可以卖到几十万，外地游客信以为真，跟着这伙人来到农村一处古墓旁，双方谈好３万的价格开始挖土。挖到一半的时候，古墓中隐隐可以看见露出一角的瓷器。游客欣喜万分，爽快地付了钱。这伙人拿到钱后一哄而散，所谓的宣德瓷器也不过是个骗局。

　　这个骗局一经戳穿，对古玩市场打击很大，二仙庵一度变得冷冷清清。老孟、老陈意识到，问题来了。老陈说：“一行有一行的规矩，古玩也是如此，早年我们玩古玩讲的是诚信，当时的茶馆交易，还价就得买，凭眼力挣钱，虽然是地下买卖，却极少出现欺行诈市的行为。”不过，这还只是序幕，在后来的草堂北和送仙桥古玩市场，一般人已经分不出哪样是真货，哪样是假货了。

　　草堂北与送仙桥风云

　　由于市场过于狭小，２００１年，二仙庵古玩市场又迁至杜甫草堂北大门，同时，在送仙桥筹建一个精品艺术城，这就形成了现在草堂北和送仙桥古玩市场两雄割据的局面。

　　草堂北和送仙桥相隔不远，送仙桥艺术城建成后，许多古玩商店搬了过去，原本热闹的草堂北一下子冷清了许多，越来越多的商家还在陆续不断地往送仙桥搬，草堂北古玩市场老总坐不住了。

　　２００２年的一天，草堂北的商家发现了一张布告，内容让他们大为吃惊，布告上贴着：从今往后，在草堂北租赁门面的古玩商可以参加市场的抽奖，奖品是２９英寸大彩电和自行车；市场中午免费送盒饭。结果却是，许多商家虽然留了下来，抽完奖吃完饭，又溜到送仙桥来做生意。

　　送仙桥这边也不甘示弱，一帮人气势汹汹地冲到草堂北门口，跟里面的商家相互

　　攻讦，我认为你不合法，你认为我是配角。从早上吵到中午，一些急躁的商家开始动手，攻讦演变成一场斗殴。直到警察赶到，才平复了这场纠纷。不过，打此以后，送仙桥和草堂北便成了一对冤家，矛盾最深的时候双方见了面都要相互啐口唾沫。

　　两家古玩市场之间虽然不和，却不影响成都古玩爱好者对古玩的热情，新《文物法》出台后，民间投资古玩的资金大大增长。据统计，成都目前有３０万古玩爱好者和古玩商，每周三、周日，很多人凌晨便起床，来到古玩市场披沙淘金，他们一般都是在草堂北逛完了，又匆匆到送仙桥赶场，享受着古玩带来的惊喜和乐趣。　　■水直